院子里种上了咖啡树

院子里种上了咖啡树
◇张运燕

好久没回到村里头了，心里总是有点空落落的感觉，却又说不清是何种感念。只因村里和我一起长大的人，都已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可他们依旧为了生计忙碌，总也歇不下来。

回到村口，孩子们都不认识我，“这位爷爷好陌生，怕是从外地来走亲戚的吧”，有些媳妇也这般打量我。本想上前打个招呼，但他们都是以陌生的眼光看着我，我也认不出是谁家的媳妇，只能一笑了之。

我家住在村尾，原先这排屋住着三户人家。下屋是运林叔家，自打我记事起，这屋子已经住了好几代人。近几年他家在上边园新建了房屋，早已搬去新居。再下屋是运昌叔家，紧挨着田园，他也在村委会旁建了新房，为了出行方便搬了过去。但老房子还在，历经多年风雨侵蚀，早已破败不堪，看了心里总感到有点凄凉。
我家的房子是十几年前新建的，带着一座完整的庭院，虽说仅是几间平房，却让人倍感亲切温馨。

静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望着亲手栽种的芒果树、龙眼树、山棯果树，还有儿子下乡参加乡村振兴工作队时，村委会主任赠予的几株咖啡苗，如今种在院子里，满院葱茏，心中便漾起满满的惬意，对那几株咖啡树，更是偏爱。

咖啡树，是我儿时最美好的记忆，也是我一生钟情的果树。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家后屋的一亩三分地，在苦楝树下，全种上了咖啡树。咖啡树当年栽种，两年便能开花挂果，这种果子经济效益高，几乎常年挂果。收获的果子晒干后，大队茶店的师傅都会上门收购，收购价一般在三四元一斤，那时生产队一个劳动日的工分，也就值两三毛钱，这在当年，已是相当可观的收入了。

咖啡树生命力旺盛，却喜阴、怕涝、更怕台风。它属乔木，根系浅而枝繁叶茂，经大风一吹便容易东倒西歪，影响生长。它天生喜阴不耐晒，说句贴切的话，便是 “给点阳光就灿烂”，阳光切不可过分充足。如今儿子种下这几株咖啡树，也算遂了我的心愿，估计来年开春，便能开花挂果了。

我家住在村尾，位置比较偏僻，屋后的自留地连着山林。记得上世纪六十年代，家里的鸡棚紧挨着厨房，每到夜里，总要把鸡笼和鸡棚的门窗关好，防备狐狸偷鸡，可终究防不胜防。每隔十天八天，狐狸总会钻进鸡棚偷鸡，一听见鸡的惊叫，爸妈便点上煤油马灯，提着竹筢（用竹子劈成多瓣，抖动起来噼里啪啦响）赶打偷鸡的狐狸。那时我年纪尚小，狐狸的嚎叫声、鸡群的惨叫声、爸妈的吆喝声，在三更半夜里格外瘆人，我只能蒙在被窝里，一动也不敢动。

自从种上咖啡树，狐狸竟也改了习性。咖啡果成熟时，果皮红透，清甜诱人，就连狐狸也爱吃，偷鸡的次数便少了。咖啡果含有咖啡因，狐狸吃了之后，容易昏昏欲睡，隔天一早总会被爸妈发现踪迹，只是狐狸生性狡猾，终究难以捕捉。咖啡园也成了百鸟栖息之地，不少鸟儿在此安营扎寨、筑巢繁衍，成了鸟儿的欢乐世界。

家里种咖啡树，始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直到七十年代后期，我在广州读大学时，咖啡果仍是家里重要的经济来源，我也一直惦念着这份甜。八十年代初，家里改种胡椒，才把咖啡树除掉，可咖啡树，终究成了我这辈子最难忘的念想与牵挂。

我的早餐素来简单，一辈子不吃奶制品，却唯独离不开一杯不加糖的纯咖啡，这是每日必不可少的习惯。说真的，喝上一杯香醇的咖啡，便觉提神醒脑、心神舒畅，一整天都有好心情。无论身在都市省城，还是小镇乡村，咖啡于我，早已结下不解之缘。

咖啡虽是主流饮品，却有明确的品级之分，有卓越一杯、极品咖啡、高级咖啡、一般流通品、规格外咖啡及国内消费品咖啡等品类。随着品级划分愈发精细，咖啡也愈发高端时尚，在不同的场所与环境里，尽显其品味与格调。比如魔都上海的和平饭店，一杯普通咖啡就要90 元，蓝山、瑰夏等精品咖啡更是标价150至220元，这还未包含服务费，更有品级更高的咖啡，价格更是不菲。在省城，一杯咖啡三五十元也属平常；而在乡村，咖啡是大众消费，一杯不过三五块钱。从价格上，便有了贵族消费与平民消费的分野。可纵使咖啡有万般高端，海南的老爸茶、咕碧欧，一杯三五块钱的咖啡，才是我每日最惦念的滋味。

每次回到故里，村里的发小总爱邀我去大路镇上喝茶，且总爱去“大路人家”茶店。这家店是村里张小二开的，村里人都笑着说“小二开店”。他厨艺精湛，平日里还承接乡村的喜庆酒席，村里人爱吃大路炒粿，多半是冲着他的柴火灶，贪恋那份地道的人间烟火气。茶店里还有一位外省媳妇，远嫁本地，兢兢业业、艰苦创业，任劳任怨操持着这个家，模样格外暖心。我最爱喝她用火炭煮的咖啡，醇厚地道，这也是我每次回乡，必和发小到这家店小坐的缘由。许多美好的童年回忆，村里的人情世故，都在此间汇聚，也成了我落笔创作的源泉。

乡村、乡情、乡韵、乡恋，贺知章那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销磨。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道尽了思乡情肠，让人刻骨铭心，这是刻在骨子里、挥之不去的情怀。在外工作大半辈子，总觉得自己成了外乡人，年轻时不曾在意，可随着年岁渐长，临近退休居家，才真正恍然醒悟：你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都市也好，省城也罢，小城亦如是，不过都是临时的居所。真正的家，是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故乡。只因那里的地下，埋着我的列祖列宗；那里的地上，藏着我满满的童年回忆，那才是我此生真正的归宿。

院子里虽铺了青石板，却也留了些绿化地。原先种的芒果、黄皮和人心果树，因树身过于高大，加之产量低下，都被儿子移栽淘汰了。前几年，儿子在大路镇湖仔村参加乡村振兴工作队，那里有海南热带植物园，是国家 4A 级旅游景区，他在驻村帮扶的日子里，也学了不少热带植物种植技术。如今庭院里的栽种打理，全由孩子们经手。我曾一度担心儿女们偏爱城里生活，把乡村当作匆匆过客的驿站，可如今全然不同了，他们早已把乡村当成真正的家，每逢节假日，一有空闲便往村里赶。儿子结婚纪念日那天，夫妻俩亲手栽种的泰国山竹树，如今也开花挂果了；巧的是，今年我们添了内孙，荣升爷爷奶奶，家族的脉络，就这样顺理成章地传承下去。

每次回到故乡，头等大事便是察看咖啡树的长势，看看是否需要浇水、施肥、打药。望着长势喜人的咖啡树，心里便格外舒坦。待到来年开春，想必每日必喝的咖啡，都能自给自足了。这是儿子赠予父亲最好的礼物，而“我爱我家，我爱故里”的心意，也在孩子们心中生根发芽，让我满心欣慰。

（2026年1月1日元旦，落笔于海口昌茂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