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过多异岭

陈业基

我曾四次登过多异岭。

第一次是在1971年。那年的我正在塔洋中学读高中。听说长坡公社境内有一座叫做多异岭的山岭，好高，好奇，好峻，也好险，我真想去那看看，便约上几位同学，在一个星期六上午下课后，由先亮村的同学带队，骑着单车就出发。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骑起单车来一点也不觉得累。轻松轻松，我们很快就到了多异岭山脚下。那时不懂得登山的路，便从琼文公路旁的一条小道推车进去，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道往高处走，到了一块较为平坦的山坳里停了下来，因为前面已经没有路可走了。山坳的北坡是缓坡，山坳的南面就是高耸的多异岭主峰，两边分别是长长的缓缓上升的侧峰。我们所站的地方就像是一张圈椅，用风水学来说，它应该是一块极佳的风水宝地。在这里转悠，我发现地面散发着一些破碎的砖块瓦砾，还看到几堵残垣断壁。我问那位先亮村的同学，这里是村庄还是寺庙？他说，据我爸说，古时候多异岭曾有一座庙宇，我看应该就是在这里。在这坍塌房子遗址的旁边，我们看到一座塔墓。塔墓为砖石结构，呈六角形状，有三层，墓前立碑一块，碑文有“玄达先师塔”五个大字，碑上还刻有玄达先师的传略，说先师又名寂宗，籍崖州，18岁出家抵南昌府翠岩寺取法，后归多异山和尚庙，为多异山之开山祖师，云云。立碑时间为康熙二十八年。为此，我便确定刚才的地方就是一座和尚庙。站在塔墓前，我双手合十，怀着对这位先师的一种敬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下，赞叹他当年开山的勇敢，守山的毅力，传道的诚心。古庙往日香火鼎盛，今日几乎成了平地。面对此景，我不由吟出张养浩的《潼关怀古》来：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吟完，看着遗址，我感慨万千。再看看古庙周围，到处是茂盛的杂树，到处是茂密的藤蔓。杂树努力地向天空发展，藤蔓却喜欢缠绕在杂树上交织着往四周伸延，整个山坳显得密密实实，阴阴森森的。这里的场景好吓人呀。那位先亮村的同学接着说，这座山在革命战争年代还是我琼崖纵队的一个根据地呢。他还说，当年这里有红军的练兵场，红军医院也建在这山里的洞穴里。解放战争时期驻扎在这里的琼纵小分队的带队人还是他们先亮高士山村人呢。听完这位同学的讲述，我们对多异岭又增加一点敬意。那时我就想，多异岭不仅仅是一座仙山，还是一座红色的山呢。当时我们很想找寻红军那座山洞医院，但寻找不到进山的路，只好悻悻地回家。

我第二次登多异岭是在1972年，高中毕业后，我回村参加农业生产劳动。当时全国兴起了“农业学大寨”的高潮，长坡公社的领导也带领百姓在多异岭北边的缓坡上劈山垒梯田，搞得热火朝天，并将多异岭改名为“红旗岭”。这声势闹得很大，吸引了全岛各地的人前来参观学习，我也是这些参观者之一。那时看北坡，一叠比一叠高的丘陵上是一层又一层的梯田，石块垒起的田埂随着地势的增高似一条条藤蔓蜿蜒在多异岭的北坡上。我当时看那层层叠叠的梯田，觉得很新鲜，很刺激，也很感动。当时有一句话，叫做“感动不如行动”。只可惜我们生产队并没有山岭，要不我这个热血青年说不定也会像长坡人一样弄出一个动静来让世人看看。后来，长坡公社在北坡建起了农场，种上了经济作物，还养牛养羊养猪养鸡。当年长坡公社的经济收入在县里应该是比较好的，从长坡墟的发展就可以看出。除了嘉积和中原，当年还有哪个公社能靠自己的能力建起影剧院呢？

我第三次登多异岭那是1974年。那时我被安排到长坡公社参加路线教育工作队。进驻长坡公社后，工作队常集中在部队营房里开会学习。一个中午吃完饭后，我便约一位队友去爬多异岭。当时我们是在多异岭东麓上山。这边的多异岭，杂树极少，藤蔓更稀，有的只是石头，而且这里的石头那是一个比一个大。它们挤在一起，远远看上去就像一群大象在踏青，又像一群青牛在山坡上躺卧，好不壮观。我们小心翼翼地在石缝间穿梭，有时不得不借力石头翻过去才能继续往上爬。人走还不到百米，就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淋漓，只好倚在石头壁上休息。这边的风真大，是从海上吹上来的。我们就地休息一下，身子上的汗渍就荡然无存，整个身躯爽爽的。我们继续往上爬，却有大石挡住了去路。太险了，加上下午还要回军营继续开会，只好作罢。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座山上有那么多的石头。直到去过白石岭，去过东山岭，我才知道山外有山。可惜的是，我离开长坡之后，这里就成了打石场。当时我县各个生产队都在种胡椒。胡椒需要石柱来绑胡椒蔓，因此当年多异岭打出来的石柱也叫做胡椒柱。当年长坡公社的集体经济靠着胡椒柱这一产业往上翻了一番。后来我曾多次路过东麓，看到多异岭上那些残缺不全的石头，一种伤感涌上心头，多美的一块景观呀，就这样毁了，可惜！

我第四次登多异岭是也是在1974年。我驻在陆马岭村。陆马岭村就在多异岭的西南。该村一位老村民常常跟我讲起当年琼崖纵队一个分队在多异岭上活动的故事，特别是那段当年琼崖纵队被嘉积来的敌军包围起来打了七天七夜都不能打进去的故事最令我着迷。他还说，当年他在自己家门口就能听到多异岭上密集的枪炮声。他接着说，七天之后，琼纵战士决定突围，带队的选择在半夜从敌人机关枪打的最激烈的地方突围，结果很轻松地就突围出去了，你知道这时什么原因吗？我笑着说：不清楚。他说，这个队长有心计呢，因为那里的敌人最薄弱，所以才猛打机关枪为自己壮胆呢。我听了这些故事，竟对多异岭增加了一种仰慕，真的好想爬上主峰看一看，领略一下当年琼纵战士的精神与意志。一天上午，村里的手扶拖拉机要上多异岭拉胡椒柱，我便跟着去。从陆马岭到多异岭南面的石场要走一公里左右的坡地，中间没有村庄。我坐在手扶车上一路颠簸，到了石场，整个人的身架好像都散了，只好坐在草坡上休息。这个石场在多异岭的南麓的半山腰，南麓的林木藤蔓比北麓稀多了，许多地方还裸露着。岭脚下长着不少刺峰，刺峰之间有一条水渠在流淌。仰头看主峰，似乎很近，我便叫上司机一起爬山。司机也没有上过多异岭主峰，便爽快地答应了。好在等装车还需要一段时间，我们便一前一后往上爬。

从南麓上山，山陡路险。由于这边的山林比较少，那些喜欢爬山的人大都是从这边上山，因此山上留下一条条小小的弯弯曲曲的山路。别看是路，但每爬一段都感到十分的艰难。我们不得不借助路边的杂草、藤蔓和树枝，用力往上爬。当年我们都年轻，手脚并用，很快就爬到山顶。在山顶上行走，须注意脚下的藤蔓，不然会被缠住，被绊倒。岭顶上的风好大，因此我们并不觉得累，倒觉得岭顶上的风吹的越大越过瘾呢。距离顶峰仅仅一步之遥，可是越接近顶峰就越难走。陡峻的顶峰就像一只公鸡，昂头挺立着。我们互相鼓励着，有时用双手掰开藤蔓和杂树，有时又手拉着手慢慢地往上走，废了好大力气才登上顶峰。“无限风光在险峰”。我们站在多异岭的顶峰上，用力地大喊：多异岭，我来了！

疯狂了一阵子，我才注意看多异岭的顶峰那迷人的景象：顶峰上已经没有多少灌木和藤蔓，就像老人头上的头发，稀稀的。顶峰上最惹眼的是那块不规则滚圆的大石头，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石蛋，接触地面那地方很窄。司机说，听说这块石头在大风中是会动的，所以我们这里的人都叫它风动石。我们也想试一下，看它能不能动。于是两个人排在一边，“一、二、三——”用力一推，这块石头似乎动了一下。大家放下手来“呵呵”地大笑起来，真的能动？至今我也想不到是真是假。风动石的旁边最高点还竖立着一根水泥柱子，上面刻着海平面标尺，这是绘制地图用的。这个我懂，因为我老家双发岭顶上也有一根这样的水泥柱，读初小时语文老师曾带着我们去看过，并教我们读了一下柱面上海平面的数字。

我们站在主峰上，就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往东看，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挡得住我们看见大海的视线，那宽阔的海面上是一片青蓝；往南看，绿林连绵，大大小小的山岭全在脚下；合水水库就像一面镜子，镶嵌在绿色的原野中；往西看，琼文公路曲曲折折向嘉积方向伸延，起伏的绿色丘陵连绵不断；往北看，褐色的村庄被淹没在墨绿的林海中；而东北面的长坡墟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只有蚂蚁那么大。

那天，我们靠在风动石上，敞开衣襟，露出胸膛，任海风吹拂，享受着高处的凉快。几十年后的今天，我还清楚地记忆着我们当年在山顶上的一举一动。一句话：爽极了。

下山真快，连跳带跑，很快就回到石场，然后开着手扶拉着胡椒柱慢慢地离开了多异岭。

此后，我再也没有登过多异岭，但从多异岭旁便经过的次数我那是无法记得清。我看《琼海县志》，才知道多异岭在明清之时就是古会同县的八景之一，名叫“奇峰多异”。古时这座山岭景色秀丽如画，现代这座山峰又是一块红色的热土。今天假如能开发多异岭的旅游资源，能找到当年红军的山洞医院和练兵场当做红色教育基地，我想，这是我市文旅部门应该牵头做的事。这景点的开放也是我市全域旅游的需要，真不该放弃。但愿我的此愿能早日实现。